日期：2024-06-20
醫療衛生領域的反腐風暴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
7月28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召開動員會，部署紀檢監察機關配合開展全國醫療領域腐敗集中整治。一股強勁的反腐風暴席卷整個醫療行業。據不完全統計，截至目前，全國已有近170名醫院院長、書記被查處，是去年全年的兩倍多。近日，半島全媒體記者以“醫院、行賄、受賄”為關鍵詞搜索中國裁判文書網，共檢索到5545份文書。多份裁判文書揭露出醫療領域令人震驚的腐敗現象。
從“三甲”醫院到鄉鎮衛生院，反醫療腐敗“一路走到底”
2023年，我國在醫療領域的反腐力度空前。此次醫療領域反腐范圍擴大，強調“全領域、全鏈條、全覆蓋”。記者搜索裁判文書網發現，在歷年的裁判文書中，從“大三甲”醫院到縣級醫院，再到鄉鎮衛生院、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療領域的反腐力度已經深入到基層，可以說是“一路到底”。
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披露，2011年5月至2013年1月，丁某在擔任四川某知名三級醫院信息中心計算機中心主任期間，在該醫院設備采購過程中向劉某提供項目信息，并在項目篩選過程中為劉某所代表的三家科技公司提供幫助，使三家公司在采購競爭中取得優勢，成功與該三級醫院簽訂設備銷售合同。其間，劉某分三次給予丁某共計63萬元“感謝費”，丁某收受后用于生活開支。2013年5月9日，成都市人民檢察院在偵查其他案件過程中，獲悉丁某收受劉某63萬元現金，并于同月13日通知丁某接受偵查。丁某被抓獲后，對收受劉某63萬元的事實供認不諱。
記者發現，此次反腐風暴不僅涉及大型醫院，還包括鄉鎮衛生院等基層醫院。一份來自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人民法院的判決書顯示，張某擔任安徽省某藥業公司第四營業部經理期間，為向宿州市埇橋區某衛生院銷售果糖水、血凝酶等新特藥品，違反國家規定，在張某的辦公地點或住所給予該衛生院院長張某35次藥品回扣共計222.501萬元。
北京市密云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顯示，龐某在擔任北京市密云區某鎮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內科副主任期間，接受高某的請求，利用職務之便，為該院醫療活動中使用毒販推銷的藥品提供幫助，多次收受高某賄賂共計人民幣70萬元。
從房地產到電影，利益無處不在
記者發現，近年來，隨著高壓反腐力度的推進，醫療領域腐敗現象愈發隱蔽，各類不法分子為了獲取不法利益，利益輸送“無孔不入”，無所不用其極。
裁判文書顯示，曾轟動一時的云南省第一人民醫院原院長王天超，除收受房產100套外，還收受王天超股權及50萬元賄賂，收受張天超一輛價值47.48萬元的漢蘭達越野車。
除了越野車，高端手機也成為一些犯罪分子“致富”的工具。據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刑事裁定書顯示，德宏州中醫院原黨委副書記、院長申某于2018年6月收受周某某價值15999元的“8848”牌手機一部。2019年11月，申某將該手機交給周某某維修，周某某將舊手機換成新手機，并以5800元的價格送給申某某。
2015年，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的一份刑事判決書，詳細記述了對資陽市第二人民醫院（簡陽市人民醫院）原院長陳某被“圍獵”的全過程。1998年至2013年春節期間，陳某利用擔任簡陽市人民醫院院長職務之便，接受劉某的委托，在簡陽市人民醫院建設中為某集團謀取利益，通過本人及其前妻鐘某等收受劉某賄賂共計人民幣1655.28萬元。
2005年，陳某在成都為四川某公司選定辦公地點，邀請劉某一同看房，劉某給陳某50萬元用于買房；2006年，陳某前妻鐘某在劉某集團租用了一棟商業樓，開了一家咖啡廳，鐘某支付了第一年租金5.04萬元后，陳某向劉某要求減免，此后該集團就沒再向鐘某收取任何租金，截至2013年7月20日，該集團已為鐘某免除租金共計35.28萬元；2009年底，陳某邀請劉某參加女兒的婚禮，劉某在簡陽市一家咖啡廳外給了陳某60萬元現金；2011年下半年，陳某在外面打牌欠錢，沒錢還，便打電話給劉某說自己急需用錢，讓劉某支150萬元。 幾天后，劉某將裝有150萬元現金的編織袋，搬到沱江橋下自己車的后備箱，陳某拿走了其中約70萬元，用于償還賭債。
同樣“嗜賭成性”的還有眉山市人民醫院原副院長張某。2004年至2019年，張某在擔任眉山市第二人民醫院檢驗科副主任、主任，彭山縣人民醫院院長，眉山市人民醫院副院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在工程項目招標、醫療器械采購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先后收受鄒某、胡某、王某等18人財物共計980.9萬元（其中213萬元未得）、美元3000元（折合人民幣21210元）、賭場籌碼3.5萬港幣（折合人民幣30990元）。
江蘇省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布的刑事裁定書顯示，2012年3月至2013年5月，張某擔任徐州市某醫院功能檢查科主任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在與徐州某設備公司進行經濟往來中，違反國家規定收受孫某給予的醫用膠片回扣。2012年3月至11月，每張膠片收受回扣2元，2012年12月起，每張膠片收受回扣3元，金額按照孫某給該醫院開具的賬單次數結算。經核算，2012年3月至5月、2012年11月至12月、2013年1月、2013年3月至5月，張某共計收受孫某給予的回扣8.3萬元，其中1萬余元用于部門聚餐、學術會議等。 事發后，張某家屬代為退還了15萬元。
一次性收受1600萬回扣，“小官腐敗”不容忽視
一些基層醫院的醫務人員中，不乏“小官腐敗”的案例。2020年，安徽省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一份刑事裁定書顯示，2011年8月24日，阜陽市某醫院任命白某為該院120急救分站站長，張某為護士長。該分站急救車輛由阜陽市120急救中心調度，負責“院前急救”和“長途轉運”。“長途轉運”主要將患者從醫院送往省醫院、省兒童醫院等合肥市內醫院，每次收費2000元。
經司法機關調查，該分站主要以現金形式收取長途交通費，白某、張某經商議后，決定截留部分長途交通費不上交醫院財務。2012年1月至2017年8月，該分站急救車輛共往合肥長途運輸389次，向醫院財務上交80次長途交通費，白某、張某共截留長途交通費309次。扣除人員補貼、加油費、過路費三項費用后，二人共侵吞長途交通費30.6萬元。
判決書還顯示，2011年，白某曾擔任醫院侯院長的司機。為了安排兒子到醫院上班，白某趁侯女兒結婚之際到侯院長家中，給了他1萬元現金。后來，其兒子以合同工身份在該醫院工作。2012年中秋節前，白某又到侯院長家中給了他5萬元現金，原因是其朋友張某想增加賣給醫院的藥品品種，請他代為處理。隨后，醫院與張某簽訂了增加藥品品種的合同。2016年7月18日，醫院侯院長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并處罰金30萬元。
2017年江蘇省高郵市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顯示，2008年1月至2016年2月，孫某利用在高郵市某醫院骨科為手術患者開具骨科耗材的便利，按照邵某銷售骨科耗材的數量，多次在其家中、醫院值班室、辦公室非法收受邵某賄賂共計人民幣十余萬元，為邵某在該醫院銷售骨科耗材謀取利益。
今年5月，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曝光了一起腐敗案件：云南省普洱市人民醫院原黨委副書記、院長楊文軍和原黨委委員、副院長楊文宏與供應商關系密切，吃飯招待、收受禮金。醫院在商談采購一臺進口價1500萬元的醫用直線加速器時，醫院領導班子其他成員明確反對，但楊文軍堅持要買，最終達成協議。最終，醫院以3520萬元的價格買下，楊文軍收受回扣1600萬元。
醫保基金被騙875萬元 謹防“崩盤式”腐敗
根據刑法有關規定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單位犯罪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單位名義犯罪，違法所得屬于單位的，是單位犯罪。據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8月7日報道，單位受賄犯罪多見于權力集中、資金集中、資源集中的“三個集中”領域，其中醫療衛生領域被特別提及。
2020年，重慶傳出一起震驚全國的“全國醫保詐騙案”，133名黨員干部和公職人員因違紀違法被查處。重慶市第五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顯示，重慶學府醫院是重慶市醫保定點單位、城鄉居民合作醫療保險定點單位，其股東為重慶學府醫院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梁某為該公司董事長、法定代理人、實際控制人。
2013年至2014年、2017年，梁某任命張某擔任重慶學府醫院總經理、院長，負責醫院日常運營管理工作。在梁某的授意下，張某通過中層干部會議、季度業務工作會議、周例會等方式，直接管理重慶學府醫院運營中心公益一科、公益二科。這兩個科室的工作人員以義診為名，招募有醫保的縣內居民來醫院體檢；要求醫院各科室相互配合，進而采取空掛號、延長住院天數、夸大用藥數量、偽造住院病歷等手段騙取國家醫保基金。隨后，梁某等人利用偽造的藥品采購記錄，由藥品公司向醫院開具虛假發票、賬單，使醫院賬目平衡，并將藥品公司退回的款項轉入梁某指定的私人賬戶，部分用于支付員工工資和獎勵。
在騙保過程中，張某負責向醫院各部門下達月度目標，并在會議上督促完成。為確保騙保工作順利進行，張某要求醫院各部門在招攬假病人、無賬病人登記、無賬藥品流通、控制醫保報銷單數量等方面進行協調配合。還利用“倒結算入院”的方式規避社保局對假住院病人的檢查，并簽訂優惠文件免除住院病人自費。向醫院財務部門隱瞞真實賬目及相應的會計憑證，實行真假兩套賬目，并向社保局、審計機關等部門提供虛假賬目。
2013年1月至2014年12月及張某任職期間2017年1月至11月，重慶學府醫院共計騙取醫保資金120萬元。2017年12月1日，公安機關對重慶學府醫院保險詐騙事件進行查處，張某于同日被傳喚到庭，但到庭后并未如實供述犯罪事實。為謀取增加學府醫院醫保額度等不正當利益，張某與梁某合謀向時任重慶市南岸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副局長、南岸區社保局局長溫某（已被判刑）行賄。后張某單獨或受梁某指使，代表重慶學府醫院向溫某行賄共計47萬元。
退休不是“保險箱”，違法違紀必受處罰
值得一提的是，被罷免的醫療系統高層領導中，不乏退休、辭職的官員。2018年7月，廣東省中山市博愛醫院原黨委書記、院長（副處級）朱某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
2019年，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的一份刑事裁定書披露了朱某受賄的經過，2007年至2010年，為取得朱某對公司參與醫院醫療設備采購招標工作的支持，韓某在中秋節、春節、端午節等節日期間，多次向朱某賄賂現金39萬元。
2009年底，韓某了解到醫院要采購CT機，便向朱某表示愿意承接該業務，并承諾給朱某一些傭金，朱某同意了。韓某便聯系蔡某，推銷西門子牌CT機。經醫院任某等組成團隊考察后，決定采購西門子牌CT機。2010年3月30日，深圳某公司以1983萬元的價格中標西門子螺旋CT機，并簽訂了買賣合同。該公司發貨后，醫院也支付了貨款。韓某拿到傭金后，為感謝朱某在螺旋CT機競標過程中的支持和照顧，向朱某行賄現金85萬元，并應朱某的要求支付了2萬美元。
8月10日，黑龍江省紀委監委網站援引七臺河市紀委監委消息稱，七臺河市人民醫院原院長王群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8月8日，據微信公眾號“清掃濱州”消息，山東省濱州市第二人民醫院原黨委書記侯躍志被一審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十萬元。
通報稱，2009年至2022年，侯躍志擔任沾化區人民醫院黨委書記、院長，市第二人民醫院黨委書記期間，多次安排他人以串通投標、基建工程和醫療器械采購等方式違法干預、插手市第二人民醫院建設以及其他市場經濟活動，造成不良影響。此外，侯躍志還存在其他嚴重違紀違法行為。2023年1月，侯躍志被給予開除黨籍、撤銷公職處分。2023年3月，侯躍志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十萬元。
8月7日，據“青峰揭陽”消息，廣東省揭西縣原黨委書記、衛生局局長張壯全因嚴重違紀違法，被給予開除黨籍、取消退休待遇。
嚴厲打擊醫療腐敗，盯緊“關鍵少數”
7月21日，全國醫藥領域腐敗問題集中整治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指出，要以“零容忍”態度嚴懲腐敗，并確定了本次全國醫藥領域腐敗問題集中整治的重點對象，即醫藥領域產、供、銷、用、報銷等重點環節和“重點少數”。隨著醫藥領域反腐風暴不斷深入，手握決策權和話語權的醫院院長、書記成為“重點關注”的對象。
半島全媒體記者發現，醫學影像、臨床檢驗、康復、骨科、心臟內科等科室是檢查監管的重點。2015年，青海省高級人民法院的一份刑事裁定書顯示，2010年10月18日，青海省某醫院黨委決定林某分管骨科全面工作，并于2011年9月正式任命其為骨科主任。此后，林某與江蘇某醫療器械公司、泰州某醫療器械公司、北京某醫療器械公司、西寧某醫療器械公司、揚州某醫療器械公司的銷售人員私下約定，每位銷售人員每月按骨科手術用高值醫療器械銷售額總額的35%給林某回扣，其中5%給林某一人回扣，30%給林某等其他骨科醫生。
與此同時，林某召集張某、余某、馬某、劉某等幾人商議，決定將設備公司銷售人員給的30%回扣，按照林某20%，其他人10%的比例進行分配。設備供應商的銷售額，是以手術過程中主治醫生開出的處方中使用的高值醫療器械總額來計算的，以此為依據使用高值醫療器械。2010年10月至2013年3月，林某等人先后收受回扣共計100萬元。
2020年，湖南省岳陽中院刑事裁定書顯示，2005年至2019年，鐘某利用擔任岳陽市中醫院管委會委員、黨委委員、副院長等職務上的便利，在醫院工程建設項目招投標、項目資金結算、醫院融資貸款等活動中，為他人謀取利益，索取、違法收受財物共計人民幣577.8萬元。
2014年，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分院公布的刑事判決書顯示，程某在擔任伊犁地區某醫院骨科主任、名譽主任期間，利用職務便利，決定骨科手術中醫用耗材的使用，收受醫用耗材銷售人員回扣共計人民幣萬元。
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的一份駁回上訴通知書指出，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收受藥品、醫療器械、耗材供應商支付的“回扣”，幫助其采購、使用和支付產品費用，最終將成本轉嫁給患者，增加患者看病成本。這種違法犯罪行為，人民群眾深惡痛絕，黨和國家堅決予以制止和嚴厲打擊。
近年來，隨著監管升級和反腐力度的加大，醫療領域的暗箱操作越來越多地被曝光。
半島傳媒首席記者 劉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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